台語文字化與建國運動
人類異於其他動物的特點之一即是語言的創造。語言是人類智慧與情感的結晶,它使人類得以發揮組織力量,克服惡劣環境而繁衍長存。
但畢竟口頭語言出口即逝,溝通範圍有限,文字的發明才是人類文明的象徵。台灣俗語說:「話是風;字是蹤」。沒有文字的語言,詞彙與語句不會累積、精進,只會退化、簡化進而流失。而且思維缺乏精確文字的承載,邏輯的推演、歸納會受到囿限,不但語言本身的發展會停滯,更會妨礙文化的發展。
文字讓人類的整合力產生突破性的擴張。在時間上,文字超越個人生命,將我們歷代的生活經驗有效累積,使我們得以從中反省,精益求精;在空間上,文字跨越地理阻隔,讓同一族群有效溝通,凝聚為一。
由於各族群在其歷史發展中對文字的需求性不一,因此,各族群擁有自己文字的時間有遲早之分。但任一族群必在擁有自己的文字後,才能邁向文明。因為,只有代表自己語言的文字,才能真實記錄自己祖先的文化,傳達自己族群的情感,只有依靠自己的文字才能整合自己的族群,創造自己的文化,也只有文化不斷的累積,才有機會邁向文明吧。
台灣人可能不相信台灣是個沒有文字的國家。台灣人的多數是說福佬話台語的人(以下依俗以「台語」簡稱福佬系台語並簡稱說福佬話台語的人為「台語人」)。目前暫時做為台灣絕對多數族群的「台語人」擁有書寫台語的文字嗎?沒有!台語人會「我手寫我口」嗎?不會!難道台灣是個文盲社會嗎?
台灣百年來一直號稱是識字率很高的地方,自日本統治中期至今幾乎多數人都受學校教育,學習讀書、寫字。查一下目前的公開資料,台灣的識字率接近99%。台灣應該不是文盲的社會,不過,這個識字率是指讀寫中文(或稱華文),也就是,幾乎所有在台灣長大的台灣人都會讀、寫中文。但是,「台語人」就是沒辦法「我手寫我口」。
1895年到1945年台灣人用日語寫日文;1945年至今台灣人用華語寫華文。對「台語人」而言,受教育就是學習主流社會或統治者的語言與文字。受教育愈高就是愈精通統治者的語言,用統治者的語言與文字說、聽、讀、寫,當然也用統治者的語言、文字來思考和表達。在殖民地時代,這是全世界的普遍現象。但是,對不同語族的被統治者而言,這是另類的文盲。
雖然幾乎所有「台語人」都會讀、寫中文。但是中文絕對不是台語人的文字。怎麼說呢?因為所有使用中文的「台語人」在使用中文時是用華語思考的,也就是說內心或頭腦裡是用華語默唸的。即使在1895年之前有上過漢學課的人,可以用台語讀漢字的書籍,也可以提筆寫書信甚至吟詩作詞。但是,在中文「文白脫節」的時代,他們的所讀、所寫充其量只是中國的古文,也不是用台語來思考與表達。
1895年之後台灣人遭遇更為惡劣的「失語」與「失文」環境。從1895年算起,這120多年來,在日語與華語的主宰下,教育愈普及,台語人「我手寫我口」的能力愈喪失,甭說台語的文字化連胚胎都無法誕生,連台語本身都走往衰微、滅絕的道路。依照目前情勢的進展,華語與華文的資訊流通只會愈來愈擴張,影響力只會愈來愈大,愈來愈多的台灣人會轉化為「華語人」。除非面對台語人是個沒有文字的文盲族群,盡早下定決心,自我改造使台語文字化,否則,就得接受華語人終將成為台灣國的多數族群,即使有一天真的有了台灣國。
以色列亡國兩千年,猶太民族四散各地,到處流亡。他們為了生存,全心學習居住地的語言,俾利在當地發展,最終連自己的語言也佚失。二戰前後,來自世界各地,說著不同國家國語言的猶太人同心協力取得各同盟國的支持,終於在1948年重新建國。當時他們沒有自己的語言與文字可以通行全國。
以色列的建國者們決定把約有三千年歷史的摩西五經(猶太教聖經)使用的希伯來文當成官方用語,重新學習。現在希伯來文已經復活成為以色列唯一的官方語言,也是世界上唯一已經沒有人能說卻又復活的自然語言。。
從十二世紀算起,愛爾蘭抵抗英格蘭的入侵與統治將近800年。進入二十世紀後愛爾蘭的建國之路仍然命途多舛。雖然在1930年代已經逐漸從英國取得獨立的地位,但直到1949年愛爾蘭才成為獨立國家且拖延到1955年才加入聯合國。建國後的愛爾蘭通用語言是英語,只有少部分的地區以愛爾蘭語為母語。
愛爾蘭語是愛爾蘭的在地語言,往上可以推到第四世紀就有自己的文字,是西歐最早有文字的古老語言。但是,十八世紀中期受教育的愛爾蘭人逐漸改用英文寫作,語文脱節的現象持續了200多年,最後多數愛爾蘭人都説英語。近一百年來,愛爾蘭政府用力推行愛爾蘭語的復興,在教育與公務上強制使用愛爾蘭語,但是,至今,全國自稱懂愛爾蘭語的不及總人口的40%,而這當中有23.8%的人從沒開口說過愛爾蘭語,另外有31.7%的人只在學校或公務需要時才說愛爾蘭語,真正以愛爾蘭語為日常用語的只有全國人口的1.6%。愛爾蘭語在愛爾蘭雖然法律上是國語,事實上已經是愛爾蘭人的第二語言。
從以色列與愛爾蘭的例子來看,語言好像不是實現建國的必要條件,沒有自己族群共通的語言還是可以建國。在建國過程中,以色列與愛爾蘭沒有完全仰賴語言的認同來實現建國。
雖然以色列與愛爾蘭在建國運動中,宗教因素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相對於「他群」的猶太教或天主教是以色列人與愛爾蘭人的「「我群」的宗教,也就是,作為色列人與愛爾蘭人的民族認同的印記。但是,語言潛伏在傳統文化的底下扮演「認同」的關鍵角色,包括在宗教的儀式、咒語、經典等,都是由語言承載,也經由文字穿透時空而發展。宗教的民族認同與語言的民族認同在以色列或愛爾蘭的建國史上是不可分割的。
因此,他們在建國後都積極推動「國語/官方用語」的建立與發展。因為,亡國期間,語言的佚失和被壓迫本身就是一種民族恥辱的印記。民族認同來自共同的歷史榮辱,遭受外族的壓迫會形成民族的恥辱進而化為反抗的力量,但是徒有歷史恥辱的民族認同無法久撐,常會產生失敗主義而衰竭。堅強的民族認同必須來自榮辱與共的淬煉,也就是說,民族的驕傲與光榮是維護民族認同不可或缺的要素。也因此,建國後,以色列致力於使希伯來語復活與愛爾蘭致力於活化愛爾蘭語都是如出一轍,就是要從祖先的語言文字找回另一個民族認同的印記:民族的驕傲與光榮。
千百年來,生活在台灣的主要民族,由於未能發展出自己的文字,如今,不僅無法瞭解十五世紀以前我們先人的歷史,即便是十六世紀至今的歷史也都是假藉他人的文字記載,這些記錄縱或有其真實性,也絕不能忠誠地傳達生活在這塊土地上各個族群的智慧與情感。
沒有文字使我們對父祖產生疏離感,對我們生活的土地缺乏真實的感情,亦使這塊土地上的各民族在發展過程中未能逐步整合,孕育出共同的文化。這亦是三、四百年來,台灣一再淪於外族的殖民統治,而自相紛爭不已的主因之一。
如今,在建設台灣為新國家、新社會的「台灣建國運動」中,島內各民族如何加強自我認同,凝聚為一,再擴大為各民族之平等整合,形成台灣民族意識,實乃「台灣建國運動」成敗之所繫。所謂加強自我認同當然須從發展各民族文化主體性著手,而語言是民族文化主體性的根源,也是建立台灣民族意識無可取代的武器。但是,誠如前述,語言的生命必須仰賴文字的承載才能茁壯、開花,一個沒有文字的民族,莫說要發展其文化主體性,連維繫其文化根基的力量都是脆弱的。因此,要建立台灣國,不論是福佬、客家或原住民,各民族都必須從建立自己的文字做起。
有了自己的文字,我們才可能走出漢字的生活;走出漢字的生活,我們才能脫離大漢文化的價值觀;脫離大漢文化的價值觀,我們才能成為台灣國人。成為台灣國人是主張台灣獨立建國的基本條件。台灣各民族的文字與文化若不能脫離中國自主,台灣就不能確保永遠的獨立,也永遠不可能獨立建國。
在台灣島上占絕大多數的台語族群,雖然在近半世紀來開始意識到台語文字化的問題,也有過各種嘗試,但至今仍無顯著成果。其原因除可歸結於政治環境之束縛及知識份子之惰性外,各種文字化方案本身的缺失也不容忽視,詳細容本書後述。
本書既稱「台語字」,不稱「台語」,即表示本書的目的不在於教導讀者學習台語,也不是在做台語的漢字訓詁而是在教導如何書寫台語,而且稱「台語字」亦在宣示本書使用的字是一種文字,它所拼寫的每個單字都承載明確的意涵,不像教會羅馬字或TLPA等僅是一種音標。它是要讓每個使用台語的人,不論他是挑蔥賣菜的或有滿腹經綸,都能輕易地、平等地提筆交流,藉以發展台語族群的文化主體性,使台語族群成為一有文字、有尊嚴的文明民族。
此外,一般人說話(亦即,口頭語言)通常是即時的,未經整理的,從文法的觀點來看,是不嚴謹的,但因有當時的時空環境襯托,相互間大致可溝通,不致誤解。一旦寫成文字,缺乏時空背景的襯托,就難以準確掌握說話者的本意。因此書面語言不能只單純記錄口頭語言的聲音,它還要能讓口頭語言更有規則、更穩定,準確呈現說話者的本意,它的結構必須要更嚴謹。由於台語從未有文字的輔助,又一再受到外來語言的干擾與侵蝕,在文法結構上愈來愈混亂,因此,本書的台語字不拘泥於既存的口頭語言的表現形式,必要時也新設少許規則使台語字成為更嚴謹、更準確的溝通工具。
台語字是一套有主體性與前瞻性的文字。它不僅要能用來寫詩歌與文學,記錄我們自己的歷史與文化,更要能用來吸收現代文明,在宗教、哲學、法律、數學、物理、生物、化學、醫學、資訊等各領域都能夠運用自如,與國際接軌。所以,台語字在造詞與文法都必須突破漢字的思考模式,必須大膽地創新,吸收進步國家的語言,讓台灣人不僅能在當代社會的發展上加緊腳步,迎頭趕上,更能在人類文明史上留下璀璨的紀錄。
【寫台語字】以懂得台語及華語的成年人為對象,將台語字的字母、拼音、書寫規則等做一簡略說明,期能協助讀者在最短時間內,應用自如地以台語字書寫台語,早日完成台語文字化,為建立台灣文化主體性跨出重要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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